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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86602883的博客

有缘千里来相会,无缘对面不相识。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原创散文《外婆与舅舅》  

2014-09-13 21:04:04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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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婆与舅舅

 

在大搞阶级斗争的年代,我不敢向同学提起我有外婆和舅舅,因为他们是地主。

我读高中了,还没见过他们一次面。我终于要去了,同母亲一起去,心里很忐忑。

那是一条不通汽车的山路,群山壁立,小路弯弯曲曲盘山而上,时而路在沟底,走完山沟,顺着山路上升直至半山腰,就到外婆家了。母亲向我指点,从前外婆不住这里,住在山寨子上。解放了,实行土改。尽管外婆早死了丈夫,尽管早自食其力多年,还是与儿子一道划为地主

在山间羊肠小道走了大半天,我走得筋疲力尽,母亲终于说,那根木柿子树下的草房就是外婆家。越来越近了,我不知道外婆是啥样儿,肯定老得很吧!舅舅呢?政治上的压力生活上的压力会使人衰老很快。房上没有炊烟,一切死气沉沉,给人以不祥的感觉。如同在乐山杨湾支农,遍地野草,不见人影。母亲正要喊兄弟的名字,还没喊出,我先喊:舅舅,我们来了!

谁呀?声音多么苍老,使我心里一沉,走出一位头发如银的老太婆,她虽老眼昏花,但还是认出自己的女儿。淑群……代昆……你们来了,啥风吹来的?快到屋里坐。”

屋里既暗,又潮湿。坐在竹凳上,我仔细瞧外婆,她那慈祥的脸上满是岁月刻下的皱纹。身上穿的兰布衣满是补丁,脚上穿一双布鞋,由于小脚,呈畸形状。深山里出门就是山,要种庄稼才能生存。外婆小脚,如此之小!更见其艰辛。啊,外婆的小脚是那个年代把人不当人,辛酸与残酷的见证。

兄弟呢?他还在干活?母亲问。

没吃的。他去挖野苕去了,外婆说。你们来了就好,就是没有好吃的招待。唉,我还说见不到你们了呢?日子难熬呀……外婆仿佛要哭了,可觉得女儿、外孙打老远刚来诉苦不好,立刻擦去眼泪笑起来,说等儿子回来就弄饭。

坐了不一会,舅舅回来了。与我的猜想一样,舅舅不到五十背就驼了。人很瘦,脸上很黑,神情木然,只是吃惊地向妹子侄儿点点头。

外婆和舅舅到旁边嘀咕一阵,舅舅对母亲悄声说:最近干部们对他们这种人盯得很紧,贫下中农都断了炊,地主房上还冒烟,这不就怪了,想翻天不是。他低们的逻辑是:阶级敌人注定是要搞破坏的,定要查他们粮食从何而来,会惹下大祸。咋办?总得吃饭,忍耐点吧!白天他们不敢生火,冒这巨大风险值不得。外婆过意不去,又想哭了,吃顿饭像做贼一样,这日子谁能过!母亲劝娘,到处都一样,就随便一点。从提包中拿出一包瓶干来,分开一个吃一点。大家说着闲话,故意制造一点高兴气氛。盼天快些暗下来。我从没有走这样多的山路,疲倦极了,舅舅引他到另一间房里去睡。我倒在床上很快睡着而且酣声大作。

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好久,我醒来,似乎听见隔着个篦笆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。接着是轻轻的,几乎是听不见的脚步声,接着是细细的悲吟般的低语,低到比山间的流泉叮昸更微更弱,听不清楚。不久完全陷于沉寂。山风呼啸透过篾壁,使我一阵颤栗。屋里什么都看不见,透也亮瓦,看外面,半边山峰挂着半边残月,小屋浸在冷冷月光里。在群山环抱的小屋里,不要说夜晚只看见天空的一隅,就是白天连太阳都少见,只有到了傍晚时分才见到一瞬如血的夕阳,消失于连绵群山的迷茫中,真有说不出的悲伤。

推吧,干部们都睡了。要轻些!

是年迈的外婆无比苍凉的说话声。

妈,去睡吧,有我呢!

答话是我舅舅,声音不高,由于长期受压抑,变成听不见的嘀咕声了。

深更半夜起床做甚么?推磨?这年头有多少粮食可推?我明白蟠龙镇的农村,嘉山的农村与外婆住的泉水这地方的农村是一样,粮食大量欠收。田边地角却不准农民种瓜种豆。农民都去种自留地,会忘却是人民公社年代了,不能让历史开倒车,官方这种逻辑不知从何处学来,于情于理皆不合。

我知道外祖母、舅舅心里难过,可他更难过。他的母亲心里好过吗?外婆这么大的年纪还在受苦、受累,劳动不得食。政治上受压,抬不起头。还把他们这种成份不好的人称为坏人,叫什公“五类分子” ,仿佛他们无时无刻都想杀人放火似的。然而我面对着慈祥的外婆,勤劳而木讷的舅舅,把恶人这名称硬加于他们头上是天下的大不公啊!我很矛盾,难道是自己立场有问题?不但是成份不好的人挨饿,成份好的贫下中农也挨饿,我支农在杨弯公社是眼见过的。屋外守夜的民兵突然大叫一声:

 谁?站住!

屋内推磨声嘎然而上,油灯被吹灭。

我感到篾笆壁在动。也许常有民兵上门找他们的麻烦,甚至骂他们凌辱他们,才有如此条件反身。可是当晚不同,若有人上门羞辱外婆,外孙儿咋想?所以她格外担心,格外害怕。经母亲的劝,外母心情好一点,篾笆壁才停止了抖动。

你狗日的出来偷啥?忽然传出比猫头鹰叫声还可怕的叱骂声。

我出来挖……野地瓜……

是孩子的童音,听来令人心疼。

挖地瓜?看得见挖地瓜!民兵反问:出来偷粮食的吧,工房中有粮食,你们就想偷!

我娘饿得不行了……

你出来偷!

不,挖野地瓜……

妈的,小杂种你哄不了我!

接着是孩子挨打的惨叫,把夜的宁静撕个粉碎。

恐怖之后,出奇地静,如狼似虎的家伙。

外婆终于松口气。吱呀吱呀的推磨声又开始时断时续地转动,声音像无数小虫爬满我的身体咬他的皮肉,咬他的神经,咬他的心,使他实在受不了。

推磨又开始,他们在推啥?闻起来不像是推米做馍,好像是黄豆的香味。我明白了,农民家待客常推豆花。外婆把他当客来对待。如果为了他而惹起灾祸,其心何忍。他现在唯一希望是,快停止吧,宁可不吃!不要冒风险。但他不能去制止。若阻止会伤外婆和舅舅的心。

推磨声没有了,灶房里生火了。山里常年烧一种名叫緾窝草的植物,水份极少。农民现砍回家便可以烧。烧时要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。我隔着两层篾壁能看见火影,烟弥漫进了屋。难道烟味民兵闻不到吗?烟会飘出去,叫人看见的。深更半夜生火,这不是时明摆着的鬼事儿吗?

妈,火烧小些!舅舅给外婆打招呼。

对,小一点!母亲的声音。

篾壁那边,大约豆浆已经熬好,外婆说:火不要大了,大了反而不好。点豆花用卤水,要慢慢倒下去,慢慢搅动,豆花在微火中生成,火急豆花会老,不好吃。

篾壁这边,我感到紧张,他预感会出事,刚才民兵那吓人的声音使他心惊肉跳。外祖毌和舅舅过这样苦的生活,真是生不如死,他是万万没想到的。

然而他太疲倦,闭上眼睛就做噩梦。

我想,来的不是时候,还是早走为好。

我想好把舅舅叫到小屋里,对他说吃过早饭就要回去,理由是假期作业还没有做。

舅舅神情木然,机械地点头哈腰,长期养成的习惯一时改不了。在这山乡,他比三岁娃儿都矮一截。代昆怕他没听懂又再说一遍,坚持要走。舅舅听了两眼忽然流出眼泪,竟变成无语的抽泣。好一阵才低声说:你外婆会伤心的,你们来一次可不容易。却碰上这……

我……想安慰几句又不知说甚么好。

她会伤心的, 舅舅呐呐地机械地重复。“她不会活好久,断粮已有一月,活路没少做。她死我也不想活……我就是为她才忍受……痛苦,活在这世上受罪,永远没出头之日……

这时,后面半山坡有人高叫:

郑明远,吃过早饭到大队部报到,有急事,听见没有,别迟到。

舅舅急忙推开篱笆门,边跑边答应是,是。他未满五十,背已很佝偻,精神的和体力的双重重压,使他从未伸着腰走路和做事。

叫你去做啥?外婆提心吊胆地问。

反正……好事轮不到我头上,舅舅愁眉苦脸地说。大队部要平整房屋,外面坝子要打三合土,可能要我到老鹰嘴石灰窑挑石灰。

到老鹰嘴挑石灰?好高的山……

没等母亲说完,舅舅两手一摆,说:这种事只有我们成份不好的人去,摔死了就算了。

都怪我造的孽!外婆冒一句最痛彻肝肠的话。若不是她是地主,儿子怎么会是地主,没享过一天福,却要受一辈子的罪,真不想活下去了……

母亲,别往狭处想。淑群劝道。

对。外婆,困难总要过去,我帮劝。我想再过些时候,组织上会揭掉地主的帽子。城里的工商业兼地主,早就是人民的一员。

灶房里这才继续生火。火猛,豆花和饭很快熟了。

吃饭,吃饭,舅舅说。没菜,只能吃……豆花。你们来得不凑巧……

一张木头桌子,四根板凳。四个人各坐一方。桌上只有两碗昨晚悄悄磨成豆浆又悄悄用卤水点成的豆花,不过谁都没说话,我心里明白。除了豆花还有一大碗酸咸菜。

出奇的是,木甑里居然还有白饭。舅舅添了满满一碗给代昆,大半碗给淑群。给母亲添了一小碗,自己就去刨甑子,可见没有啥了。外婆把饭倒给了儿子。儿子要去帮大队长担石灰,山高路远她是知道的,没吃饱有闪失她作办?母亲把饭给了一些与外婆,我也给了一些。没有多少饭,却让来让去。三代人眼里都含着泪花,农民咋穷到这地步啊!

孙娃子,你还不知道这豆花来之不易啊!外婆忍不住诉说起来,声调凄清,豆子是我们仅剩下的两斤豆种,实在没有吃的才拿出来推豆花。我们连鸡鸭都不能喂,糠都让人吃了,牲畜吃啥……孙娃子,你要谅解……外祖婆老泪纵横,早已泣不成声。舅舅木然,两眼瞪得大大的。他不劝阻也不说话。

我真想大哭一场。

这印象长留在脑里,烙在心灵上,直到许多年后的今天,还十分清晰,叫人不寒而栗。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别人呌地主婆,我呌外婆的善良的老人,不久去世了!死对于她真是一种解脱,祝她的灵魂得到安息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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